女人从身边走过/身后/一群黑色的乌鸦/嘲笑废墟上的神圣
西尔维亚·普拉斯。
我记下这个名字。从一个闪耀着金属般冷傲的季节里我看到那一张脸。当武士乘着悲风走过,马蹄下燃烧起一片一片奔腾的叶子。当《圣经》金色的叶子飘荡在空中,如同火焰飘舞的精魂。当眉间的犹豫冲破了音与乐的牢笼而甘愿怀抱宇宙的孤独。
那个死静的日间,我记下这个名字。
那个从死海里浮出的脸,如同哈德斯的冥府守望着不定的爱情而坚固着矜持的神性。在一个没有掌声亦没有礼赞、没有鲜血亦没有咏叹的白天之下,我把她深深刻在脑里。吟咏那独自舞台上自怜自恋的两行妖冶的泪水。
西尔维亚·普拉斯。
那个,那个拥有与柏拉图的大西洲一样渺茫而性感的名字。那个最终沉沦于记忆而永生于神话的名字。那个不屑亦厌倦这一片繁华的土壤的名字。
我这样走近她。用一贯歌特式的冷眼观望这疲惫的奇迹与烟花。那尘埃一般落下的语言击打在我脆弱困兽的城池最终如同伊阿宋切下的巨龙的头颅,喷射着死去而新生的火焰。于是,烟花又一次绽放。
女人。
蒙着双眼。身披素裹。绝尘无饰。行走,在洪荒的方舟。独自寻觅,一滴有颜色的泪水,而脚下已是汪洋一片。
终于,视觉冲破了黑色的统治而解放于清醒之时。女人,停止了循环的脚步。用与时间对抗的绝对之静停留在揭下这脸上骗人的面纱,于是在自我主宰的空间之中她死于上帝的王冠之上而堕于舟下的一片汪洋。
在那她倒下的地方,圣人载种了一枚果实。于是千百年以后,面纱继续包裹着凡人的心曲的旋律而无法将息亘古的空白。
那个孤独的精灵。普拉斯,美国诗人,继承了她并意欲再度与时间的穿流对抗而把沉舟再度挽起。乘着它,继续走向海啸与旋涡的深渊,在湮没的快感中吮吸被遗忘的狂欢。
而在这个夜晚。我拾起这枚已经被燃烧成灰烬的黑色叶子。在一片海泽之中挑选镜中的珍珠,而无法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中找到可容纳这枚残败叶子的空间。
读她的诗歌,让我想起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印度之歌系列。尤其是《爱》及《恒河女》,那散乱如指间之沙的文字与明灭如城中纵火的光线相融,汇成一个行走的三角与巫术。在莫名其妙和荒诞无稽的悲剧中嘲笑和流泪。然后继续嘲笑与流泪。
晚年的普拉斯,已经脱去了凡间的幽怨。而开始寻找唏嘘的解脱,于是她执起了信手抓来的纸与笔,涂鸦着绘出了背叛的图景。那歌特与黑死的交响,终于转为扬起的和风叹息着吹落滚滚红尘。最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去那些张扬着黑色羽翼的字母与符号。
我想起《十一月的信》:
世界上的爱
突然改变了颜色。街灯
疾走着穿过老鼠的尾行。
金莲花开在早晨九点钟。
这是北极的地方。
极圈几乎没有黑色。
黄褐色生丝的草丛如婴儿的柔发。
一片绿色在空气中流淌,
长长地披盖在我的身上,
温情脉脉,使我周身膨胀。
我的脸因着羞怯而发烫。
我也许博大而宽广,我想。
但我又是这样愚笨地幸福,
我的惠灵顿,
粉碎了这奇妙的红色辉煌。
这是我的秉性
一天两次,我的草丛上倘佯。
品尝它诱人的清香
凶猛的灌木带着洁净的鲜绿
呈扇形,坚韧地生长。
我爱
古老颓废的残壁。
我爱这些斑驳的历史,
金色苹果,
我猜测--
我的七十棵树
支撑金红色球体,
在灰浊的僵死之液里。
无数片黄叶凋落,
象铺路的碎石屏住了呼吸。
哦,爱情,哦,孤独,
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走向潮湿的旅程。
不可复得的金子张开灼人的血口
吸进树林的液汁,色泽浓重。
在这首我不忍剪删任何一个字的诗歌之中,无论是任何拙劣的译本,都难以掩饰这字里行间诗人的个性。即使如同隔着浓雾的玻璃观望镜中的花朵,都无法不能折射出这朵即将升腾酴蘼的黑色烟斗的妖冶舞姿。
于是,在不为人知的宇宙某个星球之上她挣脱了言辞与美丽的束缚,飞蛾扑火般揭去面纱,让方舟沉海。
在这个没有回声的夜晚,我穿越了几十光年的距离。俯首于这枚灵性挑脱的黑色叶子,而自惭形秽于自己的无知与浅薄。
把那沉底的方舟的碎片藏于心底,紧紧怀揣直至鲜血淋漓。